【青海在线网·散文】乡音里的青海方言(三)
年岁越长,越念旧物,也越念那一口浸着高原风尘与烟火气的乡音。青海方言于我,从来不是生僻的土语,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,是记忆长河里打捞不完的珍宝。
第一期写过身体部位的方言“野狐梁梁”,那专指小腿胫骨的叫法,一出口便勾起满脑子的旧时光,今日静坐窗前,又想起好些藏在身体上的青海方言,它们带着生活的温度,藏着祖辈的智慧,历经岁月冲刷,依旧在日常里鲜活流转。
“野狐梁梁”是小腿上凸起的那道硬骨,小时候在田埂上跑跳,不小心磕碰了“野狐梁梁”,疼得眼泪打转,奶奶总会拉过我的腿,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搓,嘴里念叨着“慢些跑,看把野狐梁梁撞青了”。那时只觉这叫法古怪,长大后才懂,这带着山野气息的名字,藏着高原人对万物的感知,那道胫骨嶙峋,像极了山野间狐狸奔走时露出的脊梁,便有了这样生动又形象的称呼吧。而“野狐梁梁”后方那片柔软紧实的肌肉,我曾一直不知该如何用方言表述,直到偶遇李得林老师,他一语点醒我,那是“鱼儿肉”。
原来,小腿上的三头肌,在青海方言里唤作“鱼儿肉”,这般雅致又贴切的名字,让我忍不住惊叹祖辈的观察力。医学上的术语精准却生冷,而“鱼儿肉”三字,满是生活的暖意。想来这名字的由来,大抵是因为这片肌肉的纹理,像极了鱼肉细腻的纹路,摸起来紧实顺滑,且不像鱼肉那般多刺,无论是走路、奔跑还是跳跃,全靠这片“鱼儿肉”发力,撑起我们走过高原的山路与平川。小时候家里杀年鱼,父亲总会把最细嫩的鱼肉夹给我,笑着说“多吃些鱼肉,长好你的鱼儿肉,以后才能跑得更远”。那时不懂这两者的关联,如今想来,父亲的话语里,藏着最朴素的期许,也藏着方言里独有的浪漫。
青海方言里,关于身体部位的叫法,从来都这般直白又好记,哪怕是外乡人听了,稍加解释便能明白,可唯有本地人,能懂这叫法里藏着的默契与温情。就像去医院做心电图,医生总会叮嘱一句“把手腕、脚腕露出来”,这话若是说给上了年纪的青海老人听,他们或许会愣怔片刻,可你若是说“把你的手脖腕、脚巴骨露出来”,他们定会立马领会,麻利地挽起衣袖、裤脚,露出手腕与脚踝。
“手脖腕”就是手腕,“脚巴骨”便是脚踝,这是青海人代代相传的叫法,简单直白,却藏着生活的烟火气。这两处地方,是关节活动的关键,也是人们最喜爱佩戴饰品的地方,手链绕在“手脖腕”,脚镯套在“脚巴骨”,不仅是装饰,更藏着对生活的美好期许。
我至今记得侄子“百岁”时,就是婴儿出生100天后的这一天,青海人管叫“百岁”,老人家为他筹备银饰的模样。侄子是父亲的大孙子,也是家里的宝贝,他百岁那日,按照老家的习俗,要佩戴银饰祈福,寓意福寿双全、平安顺遂。尽管父亲的退休金很微薄,但父亲给自己的孙子破费不在话下,于是,父亲跑遍了市里的金银珠宝店,终于选到了一枚小巧玲珑的银元宝,还有一对精致的银镯子,银元宝挂在他的脖颈间,银镯子分别套在他的“手脖腕”和“脚巴骨”上,阳光一照,银饰泛着温润的光泽,侄子懵懂地挥舞着小手,小脚蹬来蹬去,银镯子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那声音,伴着家人的欢声笑语,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。如今侄子已然长大,那对银镯子早已不合尺寸,却被嫂子小心珍藏着,她说这不仅是银饰,更是藏着方言与亲情的念想,是老家里独有的味道。
脖颈在青海方言里,被称作“板颈”,初听这名字,只觉硬朗,细细琢磨,才懂这叫法里的深意。脖颈支撑着头部,是身体的重要支柱,就像房屋的横梁一般,坚实可靠,故而得名“板颈”。小时候总爱趴在爷爷的背上,双手紧紧搂着爷爷的“板颈”,感受着爷爷脖颈的力量,爷爷的“板颈”不算粗壮,却能撑起整个家的重担。那时爷爷总背着我去村口的老榆树下乘凉,路上遇到熟人,总会笑着说“你看这娃,搂着爷爷的板颈,黏得紧哩”。如今爷爷早已离世,可每当我听到“板颈”二字,总会想起趴在他背上的时光,想起他脖颈的温度,想起那枚温润的平安扣,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还有腋窝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胳肢窝,在青海方言里,有着一个格外形象的名字——“胳早洼”。“胳”指胳膊,“洼”是凹陷的地方,胳膊下方那片凹陷的小窝,便是“胳早洼”,这般叫法,简单又形象,让人一听便懂。小时候和小伙伴们玩耍,最爱互相挠“胳早洼”,只要手指一碰,便会引得对方哈哈大笑,满地打滚,那清脆的笑声,回荡在高原的天空下,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。母亲总爱给我们穿无袖的小褂,说是方便散热,可我们总爱捂着“胳早洼”,觉得那里是最隐秘的地方。长大后才知道,“胳早洼”不仅是怕痒的地方,更是身体重要的散热部位,祖辈们用“胳早洼”这般直白的叫法,将身体的秘密,藏在了方言里。
这些藏在身体上的青海方言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满是生活的气息,满是祖辈的智慧。它们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源于生活的观察,源于对万物的感知,源于高原人独有的浪漫与温情。年岁渐长,走过很多地方,听过无数种语言,可唯有这一口青海方言,最是亲切,最是暖心。它藏在我们的日常对话里,藏在我们的记忆深处,藏在每一个青海人的骨血里,无论走多远,只要听到这熟悉的叫法,便会想起高原的山、高原的水,想起家乡的亲人,想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与美好。
这些方言,是家乡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,是连接我们与故土最紧密的纽带。它们历经岁月的沉淀,依旧鲜活,依旧温暖,提醒着我们,无论身在何方,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,不要忘了那口浸着高原烟火的乡音。往后余生,我愿继续执笔,将这些藏在时光里的青海方言一一记录,让它们在文字里永存,让更多人知道,青海方言里,藏着最动人的故事,藏着最温暖的时光。
杨成秀,笔名:欣然,青海西宁人,喜欢阅读、音乐、旅游,是一个业余写作爱好者。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。

